問題在于,這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競技選拔了,而是一個“江湖”。
當一個圈子小到所有人都互相認識、互相有交情、互相欠人情的時候,競技性就會被人情關系消解。俱樂部換帥不再是誰能帶來最好的成績,而是“誰需要一份工作”“誰跟主席關系好”。
更可怕的是,這種封閉的圈子為腐敗提供了溫床。意大利足球史上從來不缺假球丑聞——2006年的“電話門”差點讓意甲土崩瓦解,但那之后,類似的問題真的解決了嗎?當所有人都在一個圈子里,當所有人都有把柄在別人手上,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維護著某種平衡,真正的競技精神就會被慢慢腐蝕。
這種“江湖氣”還體現在戰術思維的停滯上。意大利足球曾經以戰術創新著稱——鏈式防守、三后衛體系、清道夫打法,都是意大利人的發明。但現在呢?意甲球隊的戰術已經越來越保守、越來越套路化。當英超球隊在高位逼搶、德甲球隊在空間利用、西甲球隊在控球節奏上不斷進化時,意甲球隊還在踢著十年前的足球。
筆者前兩天還看到意大利某位功勛名宿(這位名宿還執教過中超的廣州恒大)在吐槽意甲外援太多,外援有個稅優勢等等,意思是外援太多擠占了意大利本土球員的生存空間,這種言論大行其道,只能說意大利被淘汰是活該,死的還不夠透。
因為當圈子封閉的時候,沒有人愿意冒險創新。這就是封閉系統的可怕之處,它會讓所有人都變得平庸,然后一起沉淪。
如果說教練層面的近親繁殖還只是上層建筑的問題,那么青訓體系的封閉就是“經濟基礎”的潰爛——這才是意大利足球真正致命的地方。
意大利青訓曾經是世界頂級的存在。巴喬、托蒂、皮爾洛、布馮、基耶利尼……這些名字代表著意大利青訓的黃金年代。但現在呢?你能說出幾個讓人眼前一亮的意大利新星?
答案是:屈指可數,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在意大利本土成長起來的。
問題出在哪里?出在意大利青訓體系的思維模式上。
現代足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高位逼搶、快速轉換、全員參與進攻、邊后衛內收中場……這些戰術要求球員具備全面的技術能力、出色的閱讀比賽能力、以及快速的決策能力。
但意大利青訓還在用老一套的方法培養球員。
中衛就是中衛,只需要會防守;前鋒就是前鋒,只需要會射門;后腰就是后腰,只需要會攔截。位置分工明確,職責界限清晰——這套體系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是有效的,但現在已經完全落伍了。
這種思維模式導致了一個荒謬的結果:意大利青訓培養出來的球員,放到本土聯賽還勉強能用,但一到國際賽場就會被技術更細膩、思維更先進的對手碾壓。
你去看看意大利國家隊近幾年在大賽中的表現:對陣技術型球隊時手足無措,對陣身體型球隊時又沒有優勢,對陣戰術型球隊時完全被克制。這不是球員個人能力的問題,而是整個培養體系的問題——意大利青訓正在批量生產過時的球員。
錯失全球化紅利
先說一個反直覺的事實,那就是2016年特朗普上臺之后全球范圍內地緣政治和經濟要素流動確實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反全球化動向,而且這股潮流還在持續。
但與此同時,全球范圍內的足球綜合資源卻在加速擁抱全球化,也就是更全球化了。人才流動、戰術交流、信息共享,一切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
一個突出表征就是“歸化”現象愈演愈烈,比如北非足球成了南歐、法國足球的人才流動站和后花園。法國國家隊靠著非洲裔球員稱霸世界,英格蘭隊中有大量加勒比海后裔,德國隊歸化了土耳其裔和東歐裔球員,就連西班牙也開始引入巴西血統的球員。與青訓封閉相對應的,是意大利足協在歸化問題上的不作為。
這些國家的足協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一個擁有雙重國籍的球員愿意為你效力,你憑什么拒絕?但意大利足協偏偏就是那個“憑什么拒絕”的典型。
最讓意大利人痛心的例子之一是馬丁內利。這位阿森納當紅邊鋒擁有意大利和巴西雙重國籍——他的父親是意大利人,他在意大利出生,從小接受意大利文化熏陶。按理說,這應該是意大利國家隊爭取歸化的首選目標。但意大利足協做了什么?什么都沒做。沒有主動聯系,沒有表達誠意,沒有任何官方層面的接觸。最終,馬丁內利選擇了代表巴西出戰。當他在英超賽場上肆意奔跑、撕裂防線的時候,意大利球迷只能在電視機前嘆息:這本可以是我們的人。
若日尼奧的情況也類似。這位出生在巴西的中場球員,是在自己主動表達意愿后,才被意大利足協接納的。
很多人忽視了,意大利足球出成績的時候,都有“外援歸化”輸血,比如2006年奪得世界杯的卡莫拉內西(本也可以代表阿根廷出戰),2021年奪得歐洲杯的若日尼奧(巴西后裔)。
這種被動、遲鈍、缺乏戰略眼光的做派,在其他足球強國的足協身上幾乎看不到。法國足協會主動追蹤每一個有資格代表法國出戰的年輕天才,不管他是在非洲踢球還是在南美訓練;德國足協會派出專人前往世界各地,尋找那些具有德國血統或長期居住資格的潛力球員。
而意大利足協呢?他們坐在羅馬的辦公室里,等著天才主動上門。
這種等靠要的心態,是意大利足球封閉性的又一個縮影。在全球化逆流的今天,足球偏偏在加速全球化——人才流動、戰術交流、信息共享,一切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行。意大利足協如果還抱著老黃歷不放,只會被時代越拋越遠。
真正能打的都是從小背井離鄉的球員
諷刺的是,當意大利足球整體沉淪的時候,最能打硬仗的意大利球員,恰恰是那些早早離開意大利、去海外聯賽闖蕩的人。
多納魯馬,21歲離開AC米蘭加盟巴黎圣日耳曼。很多人當時批評他“叛逃”,但事實證明,離開意甲是他職業生涯最正確的決定。在法甲,他接觸到了更高水平的競爭,在歐冠賽場上與世界級鋒線過招,心理素質和技術能力都有了質的飛躍。2021年歐洲杯決賽的點球大戰,如果沒有那個在海外歷練成熟的多納魯馬,意大利根本不可能奪冠。
托納利,23歲從AC米蘭轉會紐卡斯爾聯。雖然后來因為賭球丑聞遭到禁賽(這又是意大利足球文化的一個注腳),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英超的那段時間成長飛速。高強度的逼搶、快節奏的攻防轉換、兇悍的身體對抗——這些在意甲學不到的東西,他在紐卡斯爾聯學到了。
卡拉菲奧里,22歲從博洛尼亞轉會阿森納。這位左后衛在意甲時只是一個還不錯的球員,但到了英超之后,在阿爾特塔的體系下,他迅速展現出了世界級的潛質。為什么?因為阿森納的戰術體系比任何一支意甲球隊都要先進,因為英超的競爭強度讓他不得不每天進步。
基恩,更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位年少成名的前鋒在意甲踢了幾年后,去了英國等海外國家,兜兜轉轉最后又回到尤文圖斯——但所有人都承認,他在海外的那幾年雖然沒有大放異彩,卻讓他從一個天才少年變成了一個成熟前鋒。

早早離開意甲加盟阿森納的卡拉菲奧里(上圖13號)是全場表現最好的球員之一,和他握手的埃斯波西托(15號)只有20歲,被視作意大利未來頭號中鋒。他如果繼續留在意甲,大概率只能泯然眾人
這些球員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職業生涯的關鍵階段選擇了離開意大利。
這不是巧合。
當一個體系已經病入膏肓的時候,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離開這個體系。留在意甲,你接受的是落后的戰術訓練、封閉的競爭環境、和一群老油條混跡的“江湖”;離開意甲,你能接觸到更先進的足球理念、更激烈的競爭、和一個真正"適者生存"的環境。
這是一個殘酷的結論:意大利足球想要復興,年輕球員必須先離開意大利。
出路在哪里?
有些讀者可能會問:那意大利足球還有救嗎?
答案是:有,但很難。
首先,意大利足協必須進行徹底的改革。這不是換一個主席、請一個名帥那么簡單,而是整個管理體系、選拔機制、戰略思維的全面更新。足協需要放棄那種“守著門等天才”的心態,打破教練圈子的封閉性,讓新鮮空氣進入這個已經發霉的房間。
其次,意甲俱樂部必須重新思考青訓的方向,讓年輕球員盡早接觸國際比賽,而不是在梯隊混日子。這些改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堅持。
最后,也是最現實的建議:意大利年輕球員應該勇敢地走出去。
不要迷戀意甲的“舒適區”,不要被“江湖”的人情世故綁架,不要在一個注定沉淪的體系里浪費自己最寶貴的年華。
中國足球,何嘗不也應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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